
1936年6月14日,一代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在苏州逝世杠杆证券利息,享年68岁。
本文为章太炎先生1932年3月28日在北京中国学院讲演记录稿,《章太炎全集》失收。整理稿见宋一石《新见章太炎演讲稿三篇》,载《章太炎研究》第四辑(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6月版)。现特刊发,以纪念章太炎先生逝世九十周年。
需要说明的是,本文原分四期连载于《京报》1932年4月2日、3日、5日、6日第5版,题为《治国学的基本知识》。今以文中各小标题均作“根本”,又《黄侃日记》提到这次演讲题目亦作“根本”,遂改为今题,尚请读者鉴察。

1932年章太炎在北京讲学照片
刘半农摄,钱玄同题

治国学的根本知识
(1932年3月28日在中国学院讲演)
章太炎讲,王联曾记
黄季刚先生修正
现在讲国学的总是离不开《国学通论》《史学通论》《文学通论》……一流的书籍,可是讲了半天,原没有看见《通论》上所论的原书,这有什么用呢?所以我今天将治国学的根本方法,分为经学、史学、文学三部来讲。
一、治经学的根本知识
在没有讲到经学的根本知识以前,学者须要将训诂与名物研究清楚,因为训诂名物是治经学的第一个步骤,现在将训诂与名物所应注意的地方,分条说明:
甲、训诂
训诂应当注意的有下面三项:
1、训诂不可展转附会。展转附会便非本训了。如“致知在格物”一句,格物二字本来没有穷理的意思,宋人却展转附会说格字古训来,来又训至,至又训极,极又训尽,所以格字训尽,照这样说,尽字并不是格字的古训,而是展转附会生出来的错误。
2、不可增字以改经。讲古书的人不可随便增加一两个字来帮助解释困难的辞句,因为古今语意的轻重是相同的,古人用五个字所能说尽的意思,现在五个字也能说尽,若再加上两三个字来解释他,便不是原来的意思了。这个弊病在汉时的经学大师便染生了,直到清代的王引之才发现,治经学者应当深加注意。
3、双声叠韵字不可分别解释。因为双声叠韵字全是同一个意思的形容词,若分开解释然后合为一义,便大错了。如《诗经》的“参差荇菜”,参差二字本是一个意思,又如“维叶萋萋,维叶莫莫”,萋萋莫莫实在是同一的解释。这虽是国学常识,也可以作为治经学的基本知识。
乙、名物
古时的名物制度和现在的名物制度完全不同。若古时的衣服房屋车马,认为与现在的衣服房屋车马一样,那便大错了。古时的名物仅可由古书中所载的样子去推寻,不可看见现在的名物与古时的略有相似的地方,便附会上去。但是这个毛病在宋朝的学者便已流行,到了前代,这种风气更盛,如王壬秋讲《周礼》《仪礼》中的“副”“编”“次”三种服饰时,说“副”就是现今的凤冠,真是牵强附会。因为汉朝的郑康成注曰:“副者,步摇也。”汉时的服制与周时已不尽合,何况现在的凤冠又怎能断定是汉时的步摇呢?至于制度也不尽合。清代的六部与周时的六官不同。这是古今名物制度不同的地方,治经学时应当慎重一点才好!
以上二项仅为治经学的初步,并不是研究经学的目标,学者应学作为一种阶梯看。至于讲到经学的本身,却是各守一艺,不相汇通,在汉代的经学大师便已自成一家之言,彼此不相混淆,若讲大小《雅》的便不讲《颂》,讲《颂》的也不讲大小《雅》,刘歆《让太常博士书》里面已说得很明白:
……至孝武皇帝……当此之时,一人不能独尽其经,或为《雅》,或为《颂》,相合而成。
这样看来,那时家派之见已十分严了。又如《关雎》一篇,《毛诗》古文说是咏周文王后妃之《风》,《齐诗》(今文)却以为是康王之时所作,所以经学便分出今古文的差异来了。今文家全是以口耳相授,用当时的字体——汉隶——所写,古文家全是以孔壁之书来相授受,书上的字体是用科斗文字所写的,今古文家又因今文与古文字体的不同,而发生不同的解释,这里面的原因可以推想出来的,是因为今文家口耳相授的时候,方音的不同而发生传写错误的毛病,古文家因为根据孔壁之书来传授,所以没有传写错误的毛病,刘歆将这段毛病说得很清楚:
……及鲁恭王坏孔子宅,欲以为宫,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,逸礼有三十九篇,书十六篇。天汉之后,孔安国献之,遭巫蛊仓卒之难,未及施行。及春秋左氏邱明所修,皆古文旧书,多者二十余通,藏于秘府,伏而未发。孝成皇帝闵学残文缺,稍离其真,乃陈发秘藏,校理旧文,得此三事,以考学官所传,经或脱简,传或间编。……往者缀学之士,不思废绝之阙,苟因陋就寡,分文析字,烦言碎辞,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,信口说而背传记,是末师而非往古。……(《让太常博士书》)
这仅是今古文分别的大概,若讲解起来,今文与古文切不可混在一处来讲,所以我将九经中今文家和古文家分别述之于后:
1、《易》
费氏是古文《易》,施、孟、梁丘三家是今文《易》,然而自汉注《易》者如马融、郑玄、王弼、韩康伯、陆绩、王肃、干宝等人,全是注古文《费氏易》,仅晋人虞翻注今文《孟氏易》,这书现在也亡佚了,所以今古文家对于《易经》还没有很大的争辩。
2、《书》
这是今古文家争辩的最大的一部书,今文家是欧阳与大小夏侯三家,共二十九卷(见《汉书·艺文志》),为伏生口授的,古文家是孔安国,共四十六卷(见《汉书·艺文志》),系孔壁之书。《古文尚书》有书序,《今文尚书》没有,这是两家很明显的异点。《古文尚书》传至晋,又有梅颐的《伪古文尚书》出现,所以更是纷杂,但是《伪古文尚书》不久便亡佚了。注《尚书》者如马融、郑玄、范宁、王肃、谢沈,全是注《古文尚书》,今人陈氏所论《今文尚书》之言,不可信也。
3、《诗》
《诗》有齐、鲁、韩、毛四家,全都不是孔壁之书,但是《毛诗》的训诂与《尔雅》相应,名物与《周礼》相应,事实与《春秋》相应,所以谓之古文,齐、鲁、韩三家谓之今文。《毛诗》有大序、小序,这也是与今文家不同的地方。现在仅《毛诗》尚存,齐、鲁、韩三家《诗》全都亡佚了。若讲《毛诗》的时候,切不可同齐、鲁、韩三家《诗》一块讲。
4、《礼》
甲、《周礼》
只有古文,并无今文。
乙、《仪礼》
有今文与古文的分别,高堂生所传谓之今文,古文《仪礼》为孔壁之书,原有五十六篇,今存四十七篇。郑康成注参用今文与古文二本,所以有今文作某、古文作某字样,这便是今古文不同的地方。其《丧服》篇,古文家作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,今文家作三年之丧二十七月而毕,但今俗沿用二十七月之说。
丙、《礼记》
这是一部兼今古文的书,如郑康成注将孔子改制的话也加杂在里面,其中《王制》篇有“夏殷二代之制”的话,近人遂以为就是孔子改制,实在是误解《礼记》。
5、《春秋》
甲、《左传》
此书是左邱明亲授于孔子所作的书,是孔壁之书,所以是古文,无今文。
乙、《公羊》
是今文,并无古文,不但大意与左氏不同,就是事实也有许多殊异的地方。
丙、《穀梁》
也是今文,无古文,意义与事实也同左氏大相径庭。
以上为九经中今古文的分别,《论语》虽然有今古文的分别,训诂方面异同不大十分显著。至于《孝经》虽也有今古文之分,但是现在《古文孝经》已亡,所以不去讲他。
二、治史学的根本知识
一部十七史尚不知从何看起,何况全部的正史呢?恐怕没有一人能办得到。然看《通鉴辑览》的人很多,这是卷帙繁简的关系,现在暂不讨论,今天我将看史和撰史的重要几点讲一讲:
甲、看史的方法
看史须侧重历代地理和官制的变迁,否则只得到模糊的印象,不能有明确的认识,读史便得不到兴趣,这是治史学的两件基本知识。
1、地理
地理是治史学之沿革的训诂,正如治经学时须通小学的训诂不可。为史志中的地理志便是历代地理变化的沿革表,读史的时候是必须注意的。若问汉唐的某郡县是宋元时候的哪一路、哪一县,又是现在的哪一省、哪一县,治史学的人应当了如指掌。不要像现在治地理的不注意历史的变迁,只知道某山某水在什么地方,某省某县在什么地方一样。治史学的尤应当知道汉时、唐时中国的土地面积多大,比现在的是大是小,汉唐时候国土现在丧失的是哪里,明代、清代征服的土地是什么地方。例如楚汉交兵的垓下在今日的什么地方,不知则读史时兴味索然,若是知道垓下在现在的灵璧乌江,就是现在的和州地方,打开地图一看,这使读史的人感到多大的趣味呢?此种工作对于治史学的人不是十分困难的,因为关于地理的沿革表已经有许多人作出来,如《李氏五种》等,稍稍检阅一下,便能明了,较比前代治史学的学者来,真是容易得多了。
2、官制
史志的官制尤不可不知道,古时的官制与今似同而实异,例如清时的府像汉时的郡,清之知府像汉时的太守,然而汉郡很大,和现在的行省一样,如汉之豫章郡包含江西全省,会稽郡括有江苏的一部分和浙江、福建的全省,汉郡的大小由此便可以推知了,清时的府却比汉郡小得太多,汉时郡守的权限也比知府大得多,很像明代的布政使,握有铜虎符、竹使符的手,兵权很大,所以也叫郡将。还有一异点,秦汉的郡是北密南稀,现在的县是南密北稀,这也是古今官制不同的地方。又如尚书令一职,在西汉仿佛是皇帝的一个秘书,到了东汉,他的权力渐渐地大起来,因为那时的三公并不问事,所以尚书令的官职虽小,而权力很大,到了唐朝,尚书令变为最大的官职,下面分部办事,办公的地方也移到宫殿外面去了,那时仅唐太宗一人任过尚书令的职。到了明代,废宰相之制,六部尚书与皇帝直接议事,他的权力较汉朝大的多,所以汉代尚书令仅秘书而已,明代尚书皆是宰相,古今的官制名称虽然一样,而爵位的高低和职权的大小却悬殊多了,所以读史不明官制是不好的。
乙、撰史的方法
作史的时候,有两种文字不可作史料的补助,一是小说野史,二是碑文。现在分开来述说这两种文字的弊病。
1、小说稗史
这类书籍多没有强而有力的证据,所以难使人信,虽如《世说新语》比较好点,也不可用。然而正史若全然混用小说,反使正史的信用失去。宋祁作《新唐书》列传时,依据了唐人的许多小说的事迹,混到正史里面去,这是一个绝大的错误,所以他的文章虽然极好,而史家却不重视《新唐书》,而重视《旧唐书》。这个弊病在唐人撰的《晋书》里面便开其端了。颜师古注《汉书》,稗史一概不采,正是他严紧的地方。
2、碑版
撰史的时候也不可以碑版的文字来证史,因为碑版仅记某人的里居、世系、官位等,有时虽较正史详细,然而无关紧要,况其事迹多不可考,唐以前的碑文多谀颂之词,唐以后的碑文多叙事之词,所以在唐时便谓之谀墓之文。考东汉碑版存者不下数百,范蔚宗作《后汉书》时未采用一句,因其文本不宜采。班固作《汉书》称高祖的母亲曰母媪,因为不知道她的姓氏,其作《泗上亭长碑》时则曰母温,虽然女旁水旁不同,其实还是一个字,并不是说刘媪姓温,不料想司马贞作《史记索隐》时,竟根据碑文来补史文,岂有班固自己做的文章,自己不知道的道理,这真可笑极了。所以颜师古不根据杂书来补《汉书》,识见真是高超!治史学者这一点尤应注意。
三、治文学的根本知识
治文学和治经史不同,经史仅研究即可,文学除得到方法之外,尚须要自己做出来。中国的文学概括言之,可以分为有韵和无韵二种,阮元的《文笔对》中说得已很详细,今日暂不细讲,现在仅将文学上所应注意的几点,分开来讲,也是文学上的根本知识。
1、称谓
文之称呼不可随便,凡叙事之文,不可写古官名地名代替现在的官名地名,如明人王鏊,作《苏州府志》,题其名曰《姑苏志》,拿去给某人看,某人说不必看其内容,这书一定不通,王问其故,某人说仅看书名叫《姑苏志》就已经不通了,因为古时的姑苏并不完全是现在的苏州。现在的公事文上也好称山西叫晋,河南叫豫,山东叫鲁,河北叫冀,而不知道古时的晋豫鲁冀四个地方并不是现在的四省。有的也不是地名,然而竟用在公文上面,这个错误看来不甚重要,而流弊却很大,例如倭人称东三省叫满洲,我国朝野上下不辨其利害,也随之附合,称之曰满洲,至于辽宁、吉林、黑龙江三个固有的名称反不用,就是外交的公文上,竟也习称“满洲”,遂使倭人借口民族自决,提倡满人治满洲,振振有辞了。我国人也以为日本是侵占满洲,不是侵占中国,而置锦州的事件于不闻不问了,其中利害有多大呢?考满洲一辞,不是国名,也不是朝代名,依历史观之,明代并没有满洲一名辞,清代虽有这名辞,也不是指现在的东三省说,仅指其发祥地的一小部分民族而言。但是现在东三省住的满洲人还不及汉族人的百分之一呢!满洲人治满洲的口号也是与事实不符,所以孔子说,必也正名乎!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。此外官制也必须称现在的,不但容易了解,也因为古今官制的职限不同,免得混乱。为清代习俗上称知府好称某公某守,称县知事好曰某令,真是不通,用在公文上,更是一大弊病。
2、禁忌
文章原不必存古文骈体、桐城阳湖的门户之见,至于禁例,几乎是各派所同。为将语录、小说、佛典、八股一类的话混进去,总是毛病。因为语录之文鄙俗不堪,这一点黄黎洲也没有免去。至于诗词,虽是有韵之文,也是不可混用,与八股、古文的分别正是一样,若是将词中之文用在诗里,便不像诗了。如王渔洋的《秋柳》诗,有一句“残照西风白下门”,残照西风四字乃是词上的话(“西风残照,汉家陵阙”,是李太白的《忆秦娥》词上的句子。——记者识),以之入诗,真是不伦不类。现在有人将《三国演义》的文字也加在诗的里面,这样看来,等而下之,二簧梆子的话全可以入诗了。
3、议论叙事不可混用
议论是主观的文章,叙事是客观的记载,不可混在一处作夹叙夹议的文章。然而《史记·伯夷列传》于叙事中有几句议论的文字,《屈原列传》全篇中有一半议论的句子,这不是与我说的禁例恰巧相反吗?这是一个例外,因为《伯夷列传》是列传之首篇,加入一点议论以提挈纲领也,《屈原列传》本来是抄袭淮南王《离骚传》上面的文字,所以又是叙事,又是议论,不可学。现在有人发见了这两篇文章的体例,便大倡夹叙夹议的文章,正和说评书的体例一样,学者要注意避免他才好!
4、抒情与理论的文章不可混用
理论的文章客观语多,主观语少,如奏议、考据的文章是也。抒情的文章纯为内心情感的表现,主观语多,客观语少,如《楚辞》《大人赋》《子虚赋》《上林赋》便是这类的文章。用时应分别清楚,不可混用,就是观察时作批评也要看清楚才好,如今人胡氏评陶渊明的一篇送友人的诗,说是不通,这就是不明白文章有理论与抒情之别的毛病。文理不通,道理也不通,宋人讲理学有时也中这个毛病。
5、文体不可混
文章的体裁是不可混的,古文与骈文不可混,就是骈文与四六也不可混。古文就是散文,但是不叫他散文,乃是别于报章的文章。骈文是古时固有的文体,有人说是起于孔子的文言,这是想拿孔子压服的话,不可相信。并不十分对仗如司马相如的《封禅文》,“导一茎六穗于庖,牺双角共觝之兽”,不尽对也。又如陆士衡《豪士赋序》,“落叶悲风,孟尝雍门”,也不完全相对。然而自古以来,古文、骈文没有始终一体的,如汉之邹阳与清之汪容甫、李兆洛的作品,便可知矣。四六文章起于晚唐的李义山等,为时较古文、骈文为晚,初唐尚无此体,至徐楚金作的序文便全篇四六了。若古文里面加上一二句四六,便不成文了。王念孙有词例之说(《经传释词》),其中有误对人名的地方,这是不明白古时文体,作为四六文读下去的错误。
今天讲这三种根本的知识,全是很明切的道理,并不是很深奥的理论,希望诸君要实地地领悟一下,不要忘了!
>摘自宋一石《新见章太炎演讲稿三篇》,载《章太炎研究》第四辑(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6月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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